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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日報》報告文學丨烽火壯歌

【新聞作者:董林 張學文 董學彥 孫勇 史曉琪 屈曉妍  來自: 2020-09-01《河南日報》  已訪問: 責任編輯:王宏宇 】

有一種記憶,如同人類文明的火種,永遠不能湮滅。

圖/王偉賓

9月3日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5週年紀念日。在歷史翻頁時的巨大回響中,有一段沉鬱雄渾的壯歌,屬於河南大學,屬於青年。

抗日戰爭的烽火硝煙裏,河大師生手無寸鐵,卻不畏生死,八年五次遷徙,將課堂作為戰場,把讀書當成戰鬥,以血肉之軀守護着千年積澱的文化命脈。

80多年後,在今年年初抗疫最吃緊的時期,河南省疫情防控第九場新聞發佈會上,省教育廳廳長鄭邦山作完常規答問後,意外地多答了一道“附加題”,精彩震撼、直擊人心,迅速走紅網絡,在廣大青年學子中引起強烈共鳴——

河南大學八年抗戰的辦學歷史,表現出百折不撓、自強不息的奮鬥精神,這也是我們河南教育的精神。面對疫情,我們要把災難變成教材,培養學生們堅韌不拔、從容不迫、愛國愛民的奮鬥精神和家國情懷,與祖國一起成長,用成長的足跡踩踏災難,讓不幸成為通往幸福的橋樑。

穿過厚重的歷史煙雲,兩代人相似的歷史遭際,兩代人相同的家國情懷,在這個特殊的時期交匯共振。歷史深處的河大流亡辦學,抖落了一身塵埃,在當代學子們心中重新燃起青春的火焰。

紀念日,開學季,第一課。沿着當年的足跡重走河大流亡辦學路,我們強烈地感受到,那一代人在血與火的洗禮、生與死的考驗中綻放的青春之光,依然在一代又一代青年學子心中燃燒、傳遞,如同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綿綿不絕、生生不息,喚起未來更多的青年學子們與祖國同行,如雲蒸騰成雲海,如樹連綿成森林。

四郊多壘 國仇難忘

一路尋訪,我們常常在想,當莘莘學子,已無一席靜地安放書桌,須輾轉遷徙躲避戰亂;巍巍中華,山河破碎亟待兒女們力挽狂瀾,那在山道上青衣長衫、蹣跚而行的羸弱書生們,是什麼在支撐着他們堅定前行?在那些勇氣、希望和堅韌裏,又有着怎樣的精神密碼和文化基因,讓今天的學子們從中汲取無窮的力量?

——記者手記

8月6日,信陽雞公山,流亡辦學第一站。我們來時,正值盛夏,這個避暑勝地迎來了一年中最炎熱的時節。

站在報曉峯俯瞰,紅娘寨上那座著名的姊妹樓,便是1937年底搬遷至此的河大校部。現在的遊客,可在樹蔭下欣賞這座西式建築的美輪美奐,然而當年在此讀書的河大師生,卻時常看到呼嘯而至的日本轟炸機,聽到日軍繁密的槍炮聲。

與姊妹樓遙遙相望的志氣樓,南牆上至今還殘留着日機掃射的上百處醒目的彈痕。

隨着河大校史館館長王學春的講述,那段既艱苦卓絕又蕩氣迴腸、既驚心動魄又可歌可泣的歲月,在我們眼前漸次鋪展。

1937年7月,日軍攻陷北平、天津,11月,又佔領安陽,豫北各縣相繼淪陷。七朝古都開封,血雨腥風的前夜,時任河南大學校長的劉季洪意識到,學校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據日後的資料統計,當時全國108所高校,受日軍破壞或轟炸者達91所,25所高校為此被迫停辦。戰爭時期喪心病狂地轟炸大學這種非軍事目標,其用心極為險惡:“欲亡其國,必先亡其史;欲滅其族,必先滅其文化。”炸掉高校,就是毀滅中國的未來。

校運與國運,從未如此緊密相連。

自強首在儲才,儲才必先興學。為保存中國文化教育命脈,淪陷區的許多大學不得不踏上流亡之路。河大撤離開封勢在必行。經校務會討論決定,學校分兩路,一路向南,進入信陽雞公山,一路奔西南,進入南陽鎮平。

從1937年11月開始,河大就做好了搬遷的準備。200多位老師,1000多名學生,陸續向雞公山和鎮平縣進發。

1938年初,劉季洪校長走出南校門,成為最後一批離開學校的人。彼時的他並未意識到,等待他們的,將是一次次嚴峻的生死考驗。

信陽雞公山、南陽鎮平、洛陽潭頭、南陽荊紫關、陝西漢中和寶雞,八年五次搬遷,少則數月,多則五年,一路硝煙不斷,一路絃歌不輟。

1939年,河大搬遷至嵩縣潭頭鎮。烽火連天的時代,這片蒼莽山林張開懷抱,接納了一眾恓惶的師生。在當時文史系學生宋景昌筆下,萬山盤亙、淡煙疏林、沙平岸闊的潭頭,宛若“一幅寧靜的山村畫”。

後來成為河大化學系教授的李丙寅,當時也隨着在河大教書的父親來到了潭頭。經歷了兩年三次搬遷之後,李丙寅眼中的河南大學,重新有了開闊的氣象。

《戰時全國各大學鳥瞰》所收魏凡的《抗戰中的河南大學》,讓我們聽到了當年大山深處的朗朗書聲:

即使在最平常的日子,圖書館也是坐滿了人。實驗室中的活動是沒有停止過的。夜裏,過了十二點,宿舍裏還常常透露出燈光,早晨天一黎明,你可以看到隔山坡上,河灘裏,都有讀書的同學。有時雨過天晴的清晨,你可以聽到各處外國語的讀音在和蛙鳴爭噪。

儘管深居山林,儘管炮火迫近,五年羈留,潭頭山水仍然玉成了河大八年流亡辦學史上最輝煌的歲月。五年中,學校每年照常招收新生、歡送畢業生、送留學生到國外學習,培養出1000多名畢業生。

1942年3月10日,省立河南大學改為國立河南大學,實現了從“省立”到“國立”的蝶變。這一年教育部的考績中,河南大學名列第二,上課總時數全國第一。

在顛沛流離的年代,河南大學為中國抗戰時期高等教育史書寫了悲壯而自豪的一頁。

一直研究抗戰時期中國高等教育史的北京大學教授陳平原感嘆,炮火連天中,中國大學依舊絃歌不輟,這本身就意味着力量與勇氣,是風雨飄搖之時穩定人心的精神力量,是生死存亡之際高貴的精神氣質。書聲在,便精神不死、信念猶存,説明這個國家沒有屈服,還在頑強戰鬥,且對未來充滿信心。

這種撼人心魄的青春氣概,至今依然是中華民族生氣勃發、高歌猛進的力量之源。

今年年初,新冠疫情肆虐。

大年初二,來自河南大學淮河醫院、河南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52名醫務人員赴鄂馳援,其中便有護士王月華。

在她身後,“王月華,我愛你!我愛你啊!”丈夫的一聲哭喊,讓無數網民淚濕眼眶。

他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抗擊疫情。與疫魔的較量,看不見硝煙,但危險無處不在,就像當年的河大學子,書聲裏交織着連天的槍炮聲。

但他們依然捨生忘死奮戰在抗疫一線。從走進隔離病房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戰士。就像當年的青年學子,把炮聲中的課堂當作戰場。

抗疫一線有一組數字:在4.2萬多名馳援湖北的醫護人員中,有1.2萬多名是“90後”,其中相當一部分是“95後”甚至“00後”。

不僅是醫護人員,廣大黨員幹部、公安民警、社區工作人員、新聞工作者、志願者以及方方面面的抗疫一線奮鬥者,也有很多是“90後”,他們成為這個戰場上披堅執鋭、一往無前的青春力量。

熱血青年,從來都是民族的脊樑。


濟濟多士 風雨一堂

“連天烽火”與“遍地絃歌”,本是兩種截然對立的情景,在流亡辦學路上,兩者竟如此悲壯而動人地相互交融,奏鳴出震撼人心的樂章。在一路烽煙中感受當年泛黃的光影,我們也許永遠無法觸摸那個時代的艱辛,但那種精神,卻讓今天的我們由衷地心懷敬意。

——記者手記

1940年秋天,梁建堂考上河南大學,來到潭頭。

這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大學,因為課堂就在老百姓的家裏,或者山中的破廟;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學生宿舍,因為一個炕上擠滿了人;這更不是他想象中的生活,窩頭鹹菜是他們的主要伙食,一人兩個比拳頭還小的饅頭、就着一口就能吃完的青菜、喝着可以照見人影卻看不見小米的粥飯。

他的校友宋景昌在《回憶在潭頭的日子》中寫道:“一間斗室,至少要擺放三張牀;一個小窗户,無法使三人都能取光。於是我們在土牆上鑿個圓洞,在裏邊糊上一層薄紙,使之透明,美其名曰‘太陽燈’。晚上,在油煙裊繞的桐油燈下,在歪斜的破桌上,俯首閲讀,直至深夜。”

貧乏的物質生活,並沒有使梁建堂感到沮喪。在特殊年代能有一張安靜的書桌,一直是他的夢想。直到耄耋之年回憶潭頭求學的經歷,他仍然覺得那是一生中最值得紀念的時光。

在學校,他最喜歡聽文學院教授嵇文甫的課。他眼中的嵇文甫長衫布履,手持紙片一張、粉筆兩支,從容步入課堂,話題永遠不離民族、救國、氣節,他講蘇武、講岳飛、講杜甫,講到激動之處就放聲朗讀,甚至泣不成聲。那種濃烈的家國情懷,常常讓梁建堂激情澎湃、熱血沸騰。

與他一起來到河大求學的,還有從全國各地趕來的200名青年。事實上,除了這200名青年外,還有數千名沒被錄取的學生也來到了潭頭。

王學春説,這些青年學子不遠數千裏,穿越封鎖線,甘冒沿途徵煙兵燹,以求精神之安慰與學問之上進,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胸懷報國志,不當亡國奴。

而此時的李丙寅就讀於河大在當地創辦的七七中學。學校的名字由七七事變而來,開學日期定在9月18日,意在激勵後人勿忘國恥。

王學春説,在戰爭中上學,在炮聲中聽課,除了專業傳授,精神氣度的薰陶影響更為深遠。

在採訪途中,我們真切感受到了河大師生深植家國意識的潤物無聲。

潭頭兩眼昏花的老人,雖已口齒不清,卻還能準確地唱完兒時學會的抗戰兒歌;在荊紫關,現在還有人從長輩處時時聽聞當年河大師生上街遊行宣傳抗日,聲援抗戰志士的回憶……

1940年春節過後,已是河大校長的王廣慶出行忽然頻繁了起來。熟悉他的人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學校的狀態。那一年,農作物嚴重歉收;受戰爭影響,學校辦學經費由以前的年額40萬元減為20萬元,補助也被減至七成。

河南大學遇到了抗戰流亡辦學最艱苦的時期。寒冷的冬天裏,漫漫長夜消磨着師生們的熱情,悲觀的情緒在部分師生中蔓延。

為凝聚信念、鼓舞鬥志,王廣慶決定創作一首歌曲。嵇文甫、陳梓北兩位教授臨危受命,擔此重任。

歌曲很快譜成,成為傳唱至今的河大校歌。

嵩嶽蒼蒼河水泱泱

中原文化悠且長

濟濟多士風雨一堂

繼往開來揚輝光

四郊多壘國仇難忘

民主是式科學允張

猗歟吾校永無疆

猗歟吾校永無疆

嘹亮的歌聲響徹伏牛山麓、伊水河畔,河南大學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迎來了柳暗花明的時刻:不僅由省立上升為國立,一大批學術科研成果也在此期間陸續誕生。

“太陽燈”下,宋景昌寫出《全國皆兵論》,榮獲1942年全國大學生論文比賽第一名;油燈如豆,張長弓教授寫出《鼓子曲言》,蒐集整理出珍貴的《鼓子曲存》一輯;陳梓北發明了當時全國首創的“陳氏樂尺”;樊映川撰寫的《高等數學講義》,先後出版發行近千萬冊;劉葆慶培育的小麥良種,使當地小麥增產15%……

戰爭沒有阻斷學術,反而激起河大學者的強大創造力。生死存亡之際,河南大學頑強抗爭、艱難成長,不僅沒有在戰火中倒下,反而在憂患中浴火重生。

但在潭頭安放了五年的平靜書桌,因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再次動盪。

1944年春,火紅的杜鵑開遍潭頭的山野。日軍攻陷嵩縣,河大師生倉促逃亡。敵寇喪心病狂屠戮滯留師生,製造了潭頭“5·15慘案”,河大師生9人遇害,25人失蹤。逃難途中,醫學院院長張靜吾夫婦被日軍所俘,張靜吾跳入深溝,僥倖得脱,妻子被連刺數刀身亡。

5月,逃離潭頭的師生陸續到達淅川荊紫關,在豫陝鄂三省交界之地短暫滯留。1945年春再度西遷,文、理、農三院安頓於陝西寶雞,醫學院盤桓漢中。

這是最艱難的一次遷徙。西行道上,山路崎嶇,學生、教授、家眷、難民、軍人,人如潮湧,途為之塞。

在寶雞辦學之初的河南大學,個別學院的院長才能借住附近農家的廚房、牛屋為臨時住處,其他教授多居無遮天頂蓋之所。但一個月後學校仍然正常開課,教室為廟前、屋後、空地和廊檐之下,學生聽課時僅有小木板一方、小木凳一隻。一年之間,席不暇暖,食不得飽,生活備極艱苦,但師生依然苦讀不輟,吟誦不絕。

在河南大學校史館裏,我們曾仔細端詳過一張河南大學師生在寶雞時的合影。他們目光堅定,器宇軒昂,自信、剛毅與聰慧全都寫在臉上,散發出一種由內而外、充溢於天地間的精神力量。

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

河大師生在艱難困苦中孕育出的從容氣度與精神氣質,“流風餘韻,宛在丹山碧水之間,以興後人”。

如果瞭解了那段歷史,我們就會對鄭邦山在全民抗疫的特殊時期重提河大流亡辦學的那段話,有更深刻的理解——

抗日戰爭,是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新冠疫情,是二戰以來最嚴重的突發性全球危機。

炮火連天,當年的學子失去了安放書桌的淨土;疫情肆虐,如今的學生暫時遠離了課堂。

相似的處境,需要共同的精神、共同的擔當共克時艱;今天的學子,需要傳承前輩師長經過血與火淬鍊的文化基因和精神氣度。兩代青年以穿越時空的責任擔當和熱血逆行,共同譜寫出一脈相傳的青春之歌。

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看到多遠的未來。

嵩嶽蒼蒼 河水泱泱

與那段歷史同行,我們發現,當你經歷了生存之絕望,體會過山河之破碎,見證過人性之光輝,那些理想和信念不僅具體可感,更會融入血液和靈魂。無論是流亡辦學還是全民抗疫,都是一本生動的教材,讓我們讀懂信仰與勇氣,讀懂感恩與珍惜,讀懂責任與擔當,讀懂青春與夢想。

——記者手記

八月,我們走進潭頭。

1944年,河大師生在潭頭。資料圖片

河大潭頭辦學距今已過去了80多年,但我們在這裏仍然看到了令人感慨萬千的一幕:“國立河南大學抗戰辦學遺址”大王廟村,家家户户整飭一新的牆上,都在醒目位置掛着當時教授的照片,王廣慶、嵇文甫、郝象吾、王鳴歧、李俊甫、王直青、徐墨耕、黃以仁、張靜吾、王毅齋、陳梓北……

潭頭人至今仍用誠摯質樸的方式,向河大的大師羣體致敬。

潭頭鎮萬花嶺上,山花爛漫,松柏長青。石坷村村民李紅太站在河南大學慘案紀念碑前,深情講述李家三代人為河大死難師生守墓的感人故事。

1944年5月18日,萬花嶺上多了一座新墳。墳是李紅太的爺爺李永信修的,埋葬着潭頭慘案中犧牲的部分河大師生。

李紅太説:“朱紹先被日寇重傷後,死前告訴村民他叫什麼名字,以及另外幾個人的姓名。安葬的時候,村民將名字刻在磚上,放在每個人腳前,方便日後他們的家人尋親。”

從此之後,李永信一直等着有人來尋親認墳。他去世後,又把這份責任交給了兒子李忠貴,直到2005年8月5日最後一名死難者親屬在李紅太的帶領下前來認墳,才了卻李家人的心願。

在荊紫關,我們從一位老人和一位去世的青年身上,再次感受到了河大與當地羣眾的血脈相連。

8月5日,淅川縣城一個濃蔭匝地的小院裏,吳雲貴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白色的茶壺。茶壺被一層層報紙包裹着,白中泛黃,壺身上面有一道明顯的茶垢。

河大師生遷徙到荊紫關的時候,王毅齋教授住在當地藥商吳聖明家中。荊紫關老街深處一座古老的四合院裏,至今還保留着王毅齋教授住過的廂房。王毅齋夜中讀書備課,常常被桐油燈的煙霧薰得咳嗽不止,臉上都是黑煙。吳聖明看在眼裏,就偷偷把桐油換成了沒有煙漬的芝麻油。

王毅齋住在荊紫關時,吳雲貴還沒有出生,他是吳聖明最小的兒子,從記事起就知道父親和王毅齋的故事。他説:“當時的芝麻油很昂貴,父親不計成本換油,説明他對知識分子有發自肺腑的敬重。這也讓王毅齋深受感動。”

河大從荊紫關遷往陝西時,清貧的王毅齋身無長物,為表感激,便將隨身攜帶多年的陶瓷茶壺贈予吳聖明。幾十年來,吳家都將之奉為珍寶。數次搬家,多少瓷器打碎遺失,唯獨這個茶壺完好如初,甚至連上面的茶垢都不捨得清洗。

為給河大師生一處安靜的棲身之所,荊紫關居民付出的不僅是昂貴的香油,甚至有人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1944年夏初,河南大學的部分學生乘船去校本部集會。由於丹江河水上漲,許多人掉落河中。在河邊磨面的王宏彥急忙營救,在連續救上來六名學生後,一個浪頭把王宏彥拍了下去,半個月後因渾水入肺而亡。

王學春説,河大八年流亡辦學,師生每到一處,都會受到鄉親們滿腔熱情的接待,傾盡所有守護了中國教育和文化的命脈。河大西遷之路雖屢遭困蹇,但最終能在戰火中成長,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各界民眾對知識和文化的尊重,對讀書種子的保護,對青年學子的無限期許。

所以經歷了整個河大西遷歷程的李丙寅才會把愛國當成一生的信仰。1989年,在環境化學領域貢獻卓著的李丙寅成為英國皇家化學學會終身會員,盛名之下的老人最感自豪的是為祖國爭得了榮譽。他説:“我的成績是新中國賜予的,我的人生也與新中國一脈相連。我想把我的全部熱能獻給祖國,回報給黨和人民。”

八年流亡辦學,有太多的事讓他潸然淚下,有太多的人讓他終生難忘。

潭頭慘案中,石門村的張元,為保護師生換上學生衣服引開日寇,慘遭戕害;閻虎娃將病重的黃以仁教授及妻兒藏於家中一月之久,精心照料;葉三堂和王有成護送黃以仁和張長弓兩位教授至荊紫關,返回途中,王有成卻迷失在大山中再無音訊;李秉德教授夫人在重渡溝一草菴內產子後急需營養,三户百姓湊出半斤紅糖、四個雞蛋、二斤麪粉,讓母子平安渡過劫難。李秉德後來將孩子取名“李重庵”,取“重渡草菴”出生之意,也感念潭頭百姓的高天厚義……

河南大學黨委書記盧克平説,3000個日日夜夜烽火連天裏的無畏堅守,2000裏風風雨雨戰爭硝煙中的不屈抗爭,在流亡辦學的八年中,河大師生愈發增強了對這片土地和人民的熱愛。與祖國生死與共、與人民血肉相連的情結,深藏在骨子和血液裏。

今年已百歲高齡的張效房曾榮獲“2015全國十大最美醫生”。在他的自傳中,曾用了諸多篇幅描述“嵩縣求學”。1939年夏天,開封學子張效房先去鎮平後又追到嵩縣潭頭趕考,一路搭貨車、騎毛驢、過河、爬山,最終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醫學院錄取。

接受記者採訪時,這位可敬的百歲老人還在醫院坐診。他説,當時條件非常差,宿舍教室都是民房,教室一開始還是在破廟裏面,宿舍冬天透風,夏天悶氣,但大家學習都很用功。

“為什麼學習這麼認真?是心裏有一種愛國思想。”張效房説,“抗日戰爭開始後,有的同學上前線了,但是大部分人沒有走,怎麼辦呢?一個是宣傳,發動羣眾,演唱革命歌曲,演出抗日話劇;另外一個就是學好醫學,為人民治療疾病,為傷病員治療傷患,為國家盡一份力量。”

在他懸壺濟世的生涯中,曾拒絕多個國外知名大學的高薪聘請。他説:“我是中國人,我的經驗是從一個個中國病人身上來的,必須把我所有的一切都貢獻給中國人。錢再多,我也不願離開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繼往開來揚輝光

一路西行、上下求索,我們的心靈時時受到震撼:那些苦難,那些顛沛流離、那些知識與夢想交織的歲月,寫在血與火的年代裏。它們並未隨着時代遠去,反而沉澱了更深沉的情感,更堅定的信念,留給後人。

——記者手記

1945年,20歲的李丙寅考上了河南大學化學系。這一次他求學的地點,變成了寶雞市的石羊廟。

一天深夜,熟睡的李丙寅被一陣陣歡呼聲驚醒,茫然中跑出窯洞,看見滿山篝火映紅了天空。

這一天,他記得很清楚: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了,抗戰勝利了。

看着盡情歡呼的人羣,敲着臉盆遊行的同學,他跟着振臂高呼,淚流滿面。

那天晚上,不大的操場上舉行了一場盛大的篝火晚會。晚會上,師生們含淚唱起了那首曾經在迷茫消沉中重新踔厲奮發的校歌,在歌聲中為八年悽苦流亡歲月的堅守和付出流淚,在淚水中向這八年烽火硝煙中犧牲的師生致敬,在火光裏為中華民族抵禦外敵的勝利歡呼。

1945年冬,河大師生重回開封。資料圖片

這年冬,河大全體師生從陝西寶雞返回了闊別八年的省會開封。他們不知道,幾十年後的後生晚輩們,會懷着怎樣虔敬的心情,唱着那首校歌,一次次重走他們的流亡長路,反覆温習這門未列入課表的課程。

在河南大學校史館裏,有一塊複製的牌匾,土漆上光,匾額正中書寫着四個大字:維護文化。下款署名“國立河南大學仝敬贈”,還密密麻麻地鐫刻着47個教職員工的名字。

它的原件珍藏在陝西省商南縣趙川鎮黑溝村一户農民家裏。這塊誕生於1945年的匾額,2007年才被河大發現。兩塊牌匾的空間距離為518公里,卻把一座百年學府與一個陝南小村緊緊聯繫在一起。

這是一個關於文化守護的感人故事。

1945年3月,豫西鄂北會戰打響,河南大學在荊紫關難以存留,決定西遷陝西。師生們連續行走兩天兩夜,到達陝西境內的趙川鎮。在這裏,他們受到了當地鄉黨的熱情接待,度過了一段安靜的時光。

離開趙川鎮奔赴寶雞時,行囊蕭瑟的師生們只能用一塊匾表達感激之情。接任校長不久的張廣輿親筆書寫下那四個閃光的大字。

“維護文化”,是河大師生對接納他們的一方土地發出的真摯感謝,更是流亡中的文化人對自己的深情慰勉。

中原文化悠且長,繼往開來揚輝光。

2018年10月,河南大學美術學院副院長梁剛放下寫意的畫筆,來到開封通許縣豎崗鎮前付村做駐村第一書記。從此胸中丘壑,盡付鄉村振興的丹青長卷。

初來乍到,全村貧困發生率超20%。兩年後,全村所有貧困户脱貧。脱貧農民的笑臉,成為他筆墨中最傳神的一筆。

進入新時代的中國,脱貧攻堅成為又一場必須打贏的戰爭。河南千千萬萬像梁剛一樣的駐村幹部、第一書記用青春和生命點燃一盞盞明燈,照亮了時代的天空。

不同時代的青年,再次完成了跨越時空的完美接力。

過幾天,河大校園又會走進數千名風華正茂的學子。那首傳唱了一代又一代的校歌,將再次在這裏迴盪。

這將成為他們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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